近来读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几乎每一页都有收获。想起了林毓生的话：“哈耶克有深度”，不禁深表赞同。不过这里要谈的，倒不是哈耶克的论著本身，而是受哈耶克启发，对我个人目的一些新想法。

    还是从看《勇敢的心》时的感受讲起吧。当华莱士在临死前以惊人力量呼喊出那声“Freedom”的时候，观众们应该都是被感动的，足足期待了两个多小时的我也不例外。但在激动之余，我也有这样的疑惑："Freedom"在什么时候能够被这样地呼喊出来？我感觉到，作为一种个人价值的“自由”，似乎并不适合这样激越地表达出来。把“自由”挂在嘴边，似乎是更加不利于自由的。但是，我又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在某些时候，这样的矛盾也会在我身上出现。例如在《日瓦戈的列车》一文中，我便是同时使用了“打开大门”与“守住内心”这两个明显冲突的比喻，来表达我对所谓“自由”的追求。开头激越冲动，结尾却猛然收回，其效果令我自己也感到疑惑：自由到底是什么？这样的糊涂局面不断出现，几乎不可收拾。

    读了一些《自由秩序原理》，方恍然大悟。哈耶克在第一章”Liberty and Liberties”中，便毫不留情地指出，我们经常以同一个“自由”的名义，来代表对截然不同事物的追求。他特别提出，人们所经常想要的“不受束缚”、“如鸟儿一般自由翱翔”、“有力量改变环境”的自由，与他所定义的“不受强制的自由”之间，毫无任何关系。    

    哈耶克的观点是：可以由社会制度所保障的自由仅仅是不被强制的自由，而不包括不被束缚的自由；那种过分强调“不被束缚”的想法，反而会使每个人失去自由。这里暂且不讨论哈耶克观点的对错，而继续谈我的个人自由。可以看到，我之所以需要不停地把自由挂在嘴边，就在于，我保持对不受强制的自由的追求。显然，这种要求必然是向外的，激越的，而且具有激越的合理性。

    然而，在个人的不被束缚的自由方面，尽管个人的不被强制有利于不被束缚，但是它并不构成不被束缚的充分条件。作为个人自由而言，“不受强制”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表达"To be Myself"的愿望很容易，防止他人对我们的强制塑造在自由社会也会可能，但当我们消除了他人对我们的强制之后，我们自己仍然要去寻找这个"Myself"。这恰如鲁迅对易卜生戏剧提出的经典问题，“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

    在寻找自我的问题上，我需要的便不再是排除外来强制时的激越，而是一种谦卑。束缚乃是上天定下的。毕竟，我们能够生存，这便是最大的感恩。我不甘心于被他人强制的命运，但是对于其余的命运，我似乎很难指责它的好坏。我亦常觉得，对于命运，采取所谓"Fight"的态度也更像是一种虚无。我永远不可能摆脱所有内心的杂念的束缚，所以，我也许永远也不能得到自由。但是我感到，有一些东西吸引着我去寻找，而寻找的理由我是不知道的。在某一个地方我会停下来，谁知道呢？

    史铁生说，结果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所能珍惜的，唯有过程。这句话，我不得不再次同意。即使我追求的是自由，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