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期每周六上午到北大听周其仁的课，听的时候每每感到恍然大悟，听完之后则一天都恍恍惚惚想个不停，到处想找人大谈特谈我的新收获（…）。我对自由主义的理解，大半是通过自己的阅读完成的，但真正认识到公司、企业家与资本主义的作用，则完全是受周其仁的影响。（这里指的资本主义，专指经济上的狭义定义，即雇佣制度、股份制企业、金融市场等一整套体系，不包括政治制度、社会文化等）终于发现，过去的愤世嫉俗，其实多半是由于不了解世界的复杂性以及人类的永恒困境而造成的。听周其仁课的感受与对资本主义的重认识，这个我会专文论述，这里就不多说了。这里要讲的，是最近由听课而产生的一个新的困惑。

     很奇怪，我目前用的签名档是Living in Truth（哈维尔的话，以前的日志里写过），我选择学经济学，因为我觉得经济学的眼光最能用来观察真实世界。但我实际上却愿意为幻想而生活。我每每走在路上，脑子里充满奇思怪想，为这个世界的奇妙而赞叹。我喜欢村上春树式的无边际联想，喜欢《百年孤独》中的荒诞描写，喜欢那种赋予物体以某种生命力的想象……“吃、睡、玩”的猫手表、猫最喜欢的录像带、一大碗蔬菜……我为了追求幻想在现实中努力。
      但是我目前的多数努力却都是为了去了解什么是真实世界。太奇怪了，这简直是天大的矛盾。因为这个原因，最近生活得有点累。每天琢磨自由秩序与市场经济，脑力上的累还是次要，但自己都觉得自己整天想这个会变得斤斤计较乏味无趣。每个星期六听完课，这种冲击的感觉尤其强烈，正像上面所说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想法，甚至于前天下午出门瞎逛的时候，好一段时间里都是恍恍惚惚的。。。就像顾小苏说的一样，脑子停不下来，总是要想点什么。观察真实世界当然是对的不能再对的举动，但是我最近越想问题却越觉得不舒服。难道是价值判断作得太多？甚至开始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太入世了。（可我对个人的所谓“成功”可是不那么在乎的呀…）难道不应该如此关注真实世界？

      是吗？不是吗？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关注真实世界应该是对的呢？……看来我应该溯本求源，先来看一看观察真实世界——所谓“科学”到底是什么，科学的正当性到底在哪里。     

      显然，科学并不等同于真理。逻辑推理是永远不会错的，但是单纯的逻辑永远不给出任何新的东西，它们仅仅是1＝1的各种变体。而这种永远为真的命题，其信息量其实为0。任何科学，只要想给出不为零的信息量，都必须建立在对经验事实的归纳基础上。而根据卡尔•波普尔的理论，既然科学建立在归纳法的基础上，它们就永远不能被证实，而只能被经验事实证伪。（关于归纳法的不可证实性，可以见罗素的经典例子“会归纳的公鸡”。）所以，在不可证实性上，科学与任何宗教、信仰、文化的地位都是平等的。然而，科学之所以不同于宗教或信仰，就在于它们可以被证伪。科学可以通过给出毫不含糊的可以由经验事实证伪的判断，让我们知道什么推论是肯定错的。于是，在不断的猜想－反驳的过程中，我们会找到最可能不错的判断，从而达到对真理的逼近。由此我们可以看到，科学作为一种认识工具，是最有利于知识增长的。
      然而，仅仅根据以上的推理过程，并得不到科学的正当性。原因很简单，既然科学仅仅是知识增长的工具，那么由于人与人之间的思维差异，这种工具是并不能保证对人人都适用的。人类自从启蒙以来如此强调科学的正当性，关键还在于，科学是人类实现公共对话的一种办法。科学之所以重要，除了它已经充分表现出来的在促进物质财富增长方面的巨大实用价值之外，还是因为人类在公共领域进行交往与决策时，不仅仅需要个体利益的表达机制（西方社会表现为宪政与民主），还往往需要一种能够获得全体consensus的知识权威体系。科学这种权威体系并不一定对（我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绝对对的，即使我们偶然掌握了绝对对的东西，我们也不会知道它就是绝对对的），但它毕竟是最不可能错的。因此，现代世界选择了科学，将其作为知识权威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这样，我的问题就比较清楚了，对于公共领域的知识，如果我想要发言，应该尽量使用科学的话语，因为这才最有利于公共知识的积累并符合知识权威体系的认证。然而，科学话语的正当性仅仅表现在公共领域而已。对于我个人而言，我无论有什么样的奇思怪想，只要不危害他人，应该都没有关系。（从这个角度来理解，那么我们就可以看到，许多伟大的科学家笃信上帝，其实并不奇怪。）这样的话，关注真实世界与幻想世界其实并不矛盾，问题在于它们应该应用于不同的领域。
 

      回到我之前的问题上来。我还是不喜欢科层化的大公司，不喜欢风口浪尖上过日子的企业家，不喜欢过多的广告，不喜欢大城市，不喜欢交通拥堵和汽油味，不喜欢股票市场上的投机商，不喜欢为了减少交易费用而所必须的对我人力资本的标准化考核，比如各种考试……
      然而，出于大多数人的利益，我们必须容忍这些事物的存在。如果没有公司，那么生产的效率将大大降低，我们会无法享受今天如此多样的商品与服务；没有广告，就无法减少品质考核的交易费用，我们将不得不面临遭遇低质商品的风险；没有资本市场的投机，就没有技术上的巨大投入，从而不会产生如此多的创新（包括没有如此丰富的网络资源！网络发展大大得益于风险投资商）；马路上之所以有那么多汽车，是因为社会总需求就是那样，整体上人们需要更便捷的交通……我并不可以因为自己不喜欢，就要求整个商店都摆满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什么？让我想想，或许是书？音乐CD？花？^_^）

      我不可以仅仅根据自己脑海中想象的好恶，就去随便改变所有人的生活。（正是这种基于随意判断的干涉导致了人类社会中连绵不断的悲剧）中国历来多好轻率易激动的文人，而少负责任脚踏实地的学者；多感情上的随意判断，少真实世界的具体观察。资本主义的确也有缺点，但是我们找不到替代它的更好制度。因此，为了公共利益，在公共领域，我不会简单粗暴地否定资本主义，相反，我还要为它辩护。

      但是，既然爱因斯坦都可以在研究相对论的时候同时信上帝，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认为社会应以平常心看待企业家暴富时，同时不喜欢资本主义？我应该说服的是在公共领域发言的我，要求我不能根据个人喜好来在公共领域随便发言。但是，在个人领域，我要说服的是谁呢？简直太傻了！我完全可以保持个人领域的爱好，也完全没有必要把身边的所有人都以为是公共领域，整天絮絮叨叨个不停。一定要分清楚，什么是个人领域什么是公共领域。什么时候应该是科学与观察真实世界，什么时候不是～～～～这其实并非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吧？

      当然，说到底，我所遭遇的问题，是公共领域排挤私人领域的问题。

      多亏我还记得加缪的《鼠疫》。在小说中，每天不顾个人安危拯救鼠疫患者的里厄医生和塔鲁，在某一个晚上还洗了一次海水澡。“当然，一个真正的人应该为受害者而斗争，不过，要是他因此就不再爱任何别的东西了，那么他进行斗争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想起了哈维尔，伟大的捷克自由民主运动领袖。他曾在在1968起草一个文化界的重要宣言——“将作为我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放弃真理的宣言……甚至具有历史性的文件”——之前，去朋友的画展开幕式上客串了一把，唱起走调的爱国歌曲和吟诵，震惊四座，然后再偷偷溜回电影俱乐部起草宣言。他在自传中写道，“如果没有那些欢笑我们就不能完成那些严肃的事情。如果一个人的面色随着他所面临的问题的严肃程度而越来越严肃，那么他就会很快地变得僵硬，成为他自己的雕像。这么个雕像是不可能再去写出一篇历史性的宣言，也不可能去完成任何一项人类使命的！”因此，“如果你不想坠入这种严肃而不能自拔并变得无比荒诞的话，那么你就必须对自己的荒诞性和微不足道保持清醒的认识。……真正的意义只能在荒诞中看到。”

      我可不想变得僵硬。所以看来，我以后要多向他们学习，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