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简单

去年参加人文知识竞赛的时候，最后的作文是二选一，其中之一大致如下：人类社会不断进步，但在面对日益壮观而复杂的物质文明与现代文化的同时，人们的心灵却日益荒芜，我们是否需要回归“简单”？

初看题目之下，首先产生的是疑惑：我们这个世界真的是越来越复杂了吗？还是由于麦当劳肯德基们的功劳变得简单了？

想要“简单”，其实再容易不过，小燕子就是最简单的人之一，行为自然，全无掩饰，讨厌读书，与一切束缚人的智力游戏（背成语算是个例子吧）或社会秩序（封建礼教？）为敌，但却并不见得人人喜欢。难道生命的活力与人类的智力，或者被称为理性的东西，就是这么不相容吗？答案应该并非如此，非此即彼本来就是一种单向度的线性思维。若非如此，这个可怜的世界就将不复存在。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随心所欲不逾矩”，我们当然还可以说“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的统一”（所谓“人类的解放”）……

同时，想起了波兹曼的《娱乐至死》，他在书中这样写道：奥威尔关于1984的预言没有成为现实，但另一个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版本却可能成为现实，这就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人们衣着光鲜、兴高采烈、心甘情愿地接受另一种奴役。他们“渐渐爱上压迫，崇拜那些使他们丧失思考能力的工业技术”。“奥威尔害怕的是那些强行禁书的人，赫胥黎担心的是失去任何禁书的理由，因为再没有人愿意读书”。

我于是这样写道：简单与复杂有外在与内在两个含义，现代社会并不是越来越复杂，也包含着越来越简单的趋势；富有责任感的人们面对现代社会所抱怨的恐怕不仅仅是复杂，应该也有简单。我们需要回归的，更应该是内在的简单，其目的在于减轻内心欲望与外在束缚的冲突，所谓的心灵与理性的合一，心灵即简单。

说白了，简单不是一种放任自己在浮华世界中漂浮的借口，而是深入自己内心的寻找。说的再通俗一些，简单可能就是一种专注。

不分析了，说起简单，其实只是想回顾一些过去的点滴生活。

关于记忆，我有一种神奇的筛选法。若是不中我意的，一律忘掉。其实忘却是一件比记住更难的事情。往往发生的是，有些事你越是想忘却，它在你的脑子里却越深刻。最成功的例子有3，一是忘掉曾经暗恋的女孩子家里的7位电话，二是忘掉文曲星的游戏密码，三是忘掉每天生活里庸俗无聊的事情，像清扫垃圾一样。其实所谓记忆，本身就是一个遗忘的过程：不重要的东西从筛子上漏去之后，记忆自然如海底珊瑚一样积累起来。这种记忆，就是我生活中的“简单”方法。

高中时曾经设想过很极端的简单生活，零成本，零消耗，把所有无聊的事情一律忘掉。《体坛周报》曾伴随我度过无聊的时光，但却慢慢深恶痛绝，越看越觉得记者趋炎附势狭隘夸张。对于大牌球星要又捧又骂，但不妨总让他们占据大半个版面；如捷克这种小国，即使球员踢得再好，终究是“没有个性”，其实归根结底是没有商业价值。同样地，下定决心不看《扬子晚报》，免得小道消息与花边新闻消耗自己的注意力。减少信息摄入量，把大脑的剩余空间留给……但是留给什么好呢？

说老实话，零成本生活的人总是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地道，当时的我并不缺朋友，然而即使不敢辜负大好时光，也更愿意中午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遇见熟人则心里发嘘。无法与人交流，确实！高三了，既不认真读书也不找女朋友，却瞎张罗什么《人文读本》的人，恐怕不会有人理睬吧。最永恒的记忆是逃了一节自修课在语文办公室编杂志，一不小心之下却把资料全部丢失，于是要重头开始。夏天还没有过去，下午3点钟。新铺的沥青路在焦急的日光下热气腾腾，道路几乎被烧焦的气味挥之不去，让人觉得身处迷雾之中。下一节课物理考试，想必同学们正在紧张复习，而我……于是为自己选择的莫名其妙的生活方式感到一种边缘感。当时就想到这种边缘感将伴随我的一生，却没有感到孤独。

然而，零成本虽然对熟人间的往来应酬避之不及，却并不反对与陌生人萍水相逢的浪漫，于是我的边缘化生活随着与插班来的女生的相识而结束。从此投入紧张的复习之中，再不做什么简单生活的白日梦。

这篇文章怎么也像个大杂烩，而且带着语焉不详的毛病。说起简单，最后又勾起了一段回忆，为了防止一种对简单的误解，不妨写下来。在我居住的新村里，每天早上都有老太太们跳舞健身。她们放的音乐五花八门，从《北京的金山上》到《太湖水》到越剧，几乎无所不包，可她们跳的却总是一套花样。音乐在她们耳中根本不再是音乐，甚至不是旋律，而只是简单的节奏的组合。这实在像是一种简单的生活。

但是，有规律的节奏组合，与音乐传递的可怜感情，到底哪个才是简单？这才是我们面临的最根本问题。